来自 美味 2018-02-24 18:09 的文章

半路夫妻还是“陪床保姆”

搬家后,我的邻居是一对老夫妻。

他们的女儿偶尔会回来一趟,每次回来,总爱在楼道上洒满消毒水。老太太拿着一袋纸巾跟在她后面,有些唯唯诺诺的模样。

有时,我回来正好碰上她离开。她蹬着高跟鞋挎着小包面无表情地往下走,老太太站在门边,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嘱咐她慢一点,她不冷不淡地哼一声,也不回头。

我望向老太太,她尴尬地笑笑,琢磨着女儿听不到了,才压低声音向我解释:“她爸身体不太好,这样能杀毒灭菌。”

最初,我们没什么交道,直到有一次,我在楼顶晒了几床棉被,哪知,临下班时忽然下起了暴雨。我心中叫苦不已,下班后飞奔到家。

邻居家的门半开着,老太太倚在门边,看见我那一瞬,连忙迎上来,“妹儿,你莫急,我把被子给你收下来了,没淋到,都是干的。”

我心中一暖。早上抱被子上楼时正好遇上她出来丢垃圾,没想到她会记在心里。

我跟着她进屋,屋里的摆设很简单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我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沙发上,老大爷戴着眼镜坐在边上看报,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。见我进去,他客气地起身打招呼。

老太太帮我把被子抱回我家,对我的道谢连连摆手,“都是街坊邻居,客气个啥?你们年轻人上班忙,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,你就给我说一声,莫客气!”

那天,我才知道老太太姓杨,老大爷姓郭。

那之后,我们熟悉起来,再碰上时,会停下来闲聊几句。

这对老夫妻感情很好。我早上去上班时,经常能碰见两人说说笑笑地买菜回来;晚饭后带女儿出去玩,也常能碰见两人结伴去散步,或者郭大爷坐在树下下象棋,杨阿姨手里捧着茶杯,在边上笑呵呵地看着。

郭大爷看上去年老一些,有几分儒雅的学者气质,说话慢条斯理。杨阿姨却是火火风风的,嗓门又大又粗,笑声很爽朗,性格也直接,经常一看见我买的菜就皱眉头,“哎呀,你咋个要买小葱呢?都给你说了,楼下那颗树下的小葱是我种的,你要吃就去掐,莫不好意思!你这个青椒好多钱一斤?啥子啊?那么贵啊?唉哟,你肯定在贩子手头买的,没讲价,贩子专宰你们这些年轻人……”

有个热心肠的邻居,其实挺好的。

2

几年后的一天下午,杨阿姨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,有些不好意思地问:“我下面长了大概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黑色的东西,有点硬,不痒不痛,是咋回事呢?”

我给她推荐了一位妇科医生。活检下来,是外阴癌前病变。

接到医生电话,我下楼去看她。她是一个人来的,正坐在科室里不停地抹眼泪。我一再给她解释癌前病变并不等于癌症,能治,她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慢慢平静下来。

医生说:“下午让你的家属过来吧,我再详细给你们讲讲治疗方案,治疗得有你家属的签字。”

她愣了愣,轻轻点点头,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
下班时,我准备回家,不想她一直在医院大门外等我。路上,在她吞吞吐吐的讲述中,我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
原来,杨阿姨和郭大爷并不是夫妻。

杨阿姨是农村人,因为不孕而一直不受婆家人待见。老公常年在外务工,她在家打理农活、侍奉公婆。2000年,她42岁,多年瘫痪在床的婆婆去世,老公提出了离婚,并坦诚已经在外面有了孩子。她走投无路,来城里谋生计。

正巧,郭大爷当时刚从单位退休,不慎摔伤了腰,需要静养半年,需要人照顾。郭大爷的妻子已去世好几年,独生女儿又太忙,就请了个保姆回来。保姆就是杨阿姨。

杨阿姨老实本分、手脚勤快,郭大爷和他女儿都很满意。伤好后,郭大爷让她留了下来。

后来,他们有了感情。郭大爷主动提出结婚,却遭到女儿的强烈反对。为了不让郭大爷为难,也害怕闹得太僵,杨阿姨主动做出了让步。于是,两人虽然住在了一起,杨阿姨的身份却一直是保姆。

她有些迟疑地问我:“我老家就只有一个亲妹妹,老郭算是我的家属吗?”

我犹豫了一下,“应该不算。”

看她暗淡下去的神情,我赶紧转移话题:“不过,郭大爷对你挺好的。你们俩比很多扯了证的老夫妻感情还好。”

提到郭大爷,她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,整个人又轻快了起来。

3

到了家门口,她担心自己讲不清楚病情,让我帮她给郭大爷具体说说。

郭大爷听得很认真,脸上的忧虑之色明显。杨阿姨干笑了一声,说:“你莫急,医生说了,也不是好凶,我也不痛不痒,不急到住院。等你感冒好了再说。”

“莫乱说,病咋能拖呢?越拖就越严重,等会儿我就陪你去办住院。我签字,要是不得行,把你妹喊过来,她要是忙,签完字回去就是,我管你,你莫怕!”

听着两人的对话,我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。

半路夫妻,有几对能走到最后?半路夫妻,有几对能走到最后?

下午,杨阿姨的妹妹来了,是一个很淳朴的农村妇女。她背着一个小婴儿,手上还牵着一个,有些为难地表示儿子媳妇都在外打工,自己实在没办法抽出时间来照顾姐姐,一切就只能拜托郭大爷了。

听完医生的讲解,为了尽量减少复发的可能性,郭大爷拍板直接做手术。

医生来办公室找我,有些发愁,“这家人的关系有点麻烦啊。没有直系亲属可以留下来,男的又不是法律上的老公,年龄还那么大,万一这手术做了,男的不管了,或自己都倒下了,怎么办?”

“应该不会,他们就住我家对面,感情很好。实在不行,可以请护工。”

“还有,病人看着显老,其实才57岁,这手术会把大小阴唇都切了,虽然不会影响生理功能,但不好看,可能会对性生活造成一定影响。病人现在倒是对男人言听计从,万一他们还有性需求,日后又后悔了呢?”

“一个75,一个57,应该不存在这方面问题。”

“那可说不准啊,你还是再找病人好好确定一下。这老年人的性生活问题常常被忽略,妇科和男科经常都会遇到老年人因为性生活惹出问题偷偷来就诊的,病例千奇百怪,有被撕伤的、有里面塞东西的、有不洁导致性病的……大多都遮遮掩掩、老泪纵横,要求千万不能让儿女知道。”

我私下里向杨阿姨确认,她脸一红,连连摇头,“莫得事,莫得事,我们早就没得那事了。”

就这样,杨阿姨的治疗方案确定了下来,她妹妹提前签完所有资料,急匆匆地赶了回去。

手术很顺利,郭大爷对杨阿姨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,病房里的人都说杨阿姨找了个好老公。每每这个时候,两人也不解释,只是笑笑。

这几年,郭大爷的身体衰退得厉害,大不如从前。每次看他颤颤巍巍地忙上忙下,我都有点担心。我建议他请个护工,别把自己累垮了。

他拒绝:“没事,我做得动,以前都是她照顾我,这次也该我照顾她。护工哪有自家人贴心?”

然而,在杨阿姨手术后的第九天,郭大爷还是倒下了。他住进内科病房,通知了女儿,并叮嘱照顾好杨阿姨。他以为,15年了,女儿虽然口头上没承认,但心底应该还是把杨阿姨当成了自家人。

可惜,事与愿违。

4

女儿只做了两件事。

首先很不客气地向医生咨询,杨阿姨的病是不是因为私生活不检点引起的。医生隐约猜出了她的意思,有些反感,“慢性外阴营养障碍、内分泌失调、HPV感染等等,都可能引起,诱因太多了。”

然后,她径直去了病房,话不多,也不带脏字,却句句直击要害。一是指出了杨阿姨不过是个保姆;二是责备杨阿姨连累郭大爷疲劳过度,病倒了;三是明确提出基于杨阿姨目前的身体状况,不适合继续做保姆,她将另外找一位保姆照顾郭大爷。

我接到消息赶过去时,郭大爷的女儿已经走了。病房走廊上,几个病人家属在低声交谈。我经过时,听见有人拉得很长的声音,“哦,原来只是个保姆啊。”

我顿了顿,走到杨阿姨病床前,她正侧身缩在床上,面朝墙壁,身上的被子随着啜泣微微起伏。

她坚持要提前办理出院。一方面是受不了病房里其他人的窃窃私语,另一方面是放心不下郭大爷,想去照顾他。

当天晚上,杨阿姨忽然敲了我家的门。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,满脸的悲切无助。我赶紧把她迎进屋。她坐在沙发上,弯腰缩成一团,两手用力地握着茶杯,隐约在发抖,血色尽失的嘴唇微微翕动,却又没有清晰的声音发出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,抬起头,沙哑着嗓子问我:“妹儿,啥子叫‘陪床保姆’诶?”

“啊?”我有点发懵。

她忽然哭了起来,“这是骂人的,对不对?他女儿不让我进病房照顾他,还说我不过是个陪床保姆,是给了工资的,莫搞错了身份……她咋就那么狠心呢?我对她爸巴心巴肝15年了,就算是块石头也捂热了啊,她咋还是不待见我呢……”

她反反复复地念叨:“我真的不是图他的钱……妹儿,你说我到底是不是‘陪床保姆’啊?”

“不是,保姆只会把这里当成一个工作的地方,你是把这里当家,把他当家人,他也把你当家人。”我刻意避开了“陪床”两个字。

像是终于得到了些许安慰,她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勉强的笑容。

夜深了,她要回家了,一再拜托我抽时间去看看郭大爷。她下午去的时候,被郭大爷的女儿挡在了病房外,没见上面。

我担心她想不开,跟在后面,小心地组织语言,“你可千万别生气啊,郭大爷还等着你照顾呢。他女儿应该是看父亲忽然病倒了,有些生气,才说了重话。过两天气消了就好了。”

她点点头,拖着原本就未痊愈的身体,摸索着拿出钥匙,半天对不上钥匙孔。我接过钥匙帮她打开门,看着她蹒跚着进屋。

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