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自 美味 2018-02-24 18:10 的文章

被腐蚀的土地

山顶的寒风疯狂地刮着,像是刀子削在人的脸上,刺痛过后便是麻木。树木都结了霜,男人哆嗦着在石头后面撒了一泡热尿,提了提裤子,往山顶一处空旷的地方走去。

正是凌晨时分,老孙在地上坐着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。男人走过来问:“死了没?”

“还没,我看……要不然送医院去吧。”

“人成这样儿了?咋能救活?就算真救活了,活着还不如死了呢。”

“天要亮了。”老孙开始有些担忧。

男人站起身来走到黑影身旁,掏出手机摁亮了屏幕照着,地上有一滩黄色的不明液体,黑影脑袋上的黑色短发沾满了黄土,半边脸贴在地上,嘴里不断往外吐着淡黄色的泡沫。

“兄弟一场,让你痛快地走吧。”男人走到一旁搬起一块棱角尖锐的花岗岩石头,约有一个篮球大小,照着黑影的脑袋,狠狠砸了下去。

很快,天就亮了。

1

阿杰是村里的混混,二十五岁,不务农,也没有正当职业,是村里长辈们口中的“坏分子”,吸毒打架无恶不作。

按辈分,阿杰算是我的堂叔,每年的清明要拜同一座坟,坟里埋着太公的爸爸。2011年7月,我因户籍问题回到家乡念书,暂住在表姑家里,和阿杰成了邻居。

因为从小在外地长大,家乡对我而言几乎是陌生的,因为清明时偶尔的几次碰面,阿杰反而成了让我唯一感觉亲近的人。

表姑从来不让我和阿杰接触太多,我便和他约定了一个暗号。阿杰学狗叫学得几乎可以乱真,狗崽子的叫声是急促而清脆的,结尾会拖长音,类似于“嗷,嗷,嗷,嗷,呜——”,意思是镇政府门前广场见;老狗的叫声是悠长而低沉的,类似于“汪呜,汪呜……”是一种悲戚的声调,意思是今儿有事,改天再约。

 

村里几乎没有可供消遣的去处,每到7月天气炎热,村镇建在半山腰的弊端就显现了出来——没有高楼和大山充当遮掩物,人走在路上,就得直面最毒辣的阳光。

空调也是少有的,于是村里小卖部的冷冻汽水卖得特别好。

小卖部在村口加油站附近,用铁皮搭起来的房子,一台掉漆的吊扇在梁上吱吱呀呀转着,随时给人一种马上就会掉下来的错觉。老板是个年轻人,叫潇洒,是阿杰从小玩到大的伙伴。

小卖部门前有一张桌球台,是潇洒从县城捡来的,潇洒总是得意地说,那时他在县城做搬家生意,开着一辆早该报废的白色皮卡风里来雨里去,某天接到一个电话,让他将这张桌球台搬到垃圾场。于是他转了个弯,将它搬来了山上。

我和阿杰打桌球,他嘴里咬着碎碎冰,挑染的黄色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,干瘦的身子弯下后显得屁股很翘,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公鸡,发黄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胀起。十局六胜,阿杰输了,其实一开始是三局两胜,但阿杰一直要求加赛,于是总共打了八局,我赢了六局。

潇洒拿着两罐冷冻可乐出来,笑着说我和阿杰是菜鸡互啄,因为这八局桌球,局局打了三十分钟以上。

“多少钱?”阿杰将手伸进后裤兜里,我知道阿杰后裤兜里没有钱。

“得了吧,啥时候收过你钱?”潇洒笑着轻轻擂了阿杰胸口一拳。

阿杰也笑了,和潇洒闹在一起,过了一会儿走过来搂着我肩膀离开,潇洒在背后打趣道:“又搂着男朋友开房去啦?”阿杰往后比了个中指,头也不回说:“去你妈的吧,老子要搅基,先木你个饿黑(方言:傻逼)。”

2

离开时,天色已是黄昏,我的脚板底感受到一阵温热,风夹带着一丝凉意,竹林哗啦啦响着,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声音;经过沿路几十坨黄牛的粪便,我和阿杰来到了镇政府门前的广场,这是我们每一次碰头和暂别的地方。

阿杰坐在国旗台下的阶梯上,点了根烟,夕阳最后一点光亮照着他的瘦削的侧脸,与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他的脸转向远处光秃秃的山头,我看见山路上不时开过一辆辆满载的泥头车,数不清的瓷土就这样一天天从山头运往山下。后来我知道这是村民除了务农以外唯一的收入来源,每辆车来回一趟就得给村委缴纳数十元的“租金”。

穷山僻壤,村民大概巴不得这些山全被推平了去。

阿杰突然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:“你读书多,告诉叔,杀人咋办?”

“按照法律,最高死刑。”我回答。

阿杰嘿嘿笑了起来,将烟头丢到地上踩熄,像是喝醉酒一样摇晃着走路,到我面前的时候,从后裤兜掏出一张折痕明显的白纸,边角已经起了毛。

我看见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大段文字,但由于过于潦草,我只看清了联名上诉之类的字眼,下面签了阿杰的名字,他让我在他的名字后面,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
“我是第一个啊?”我说。

“你是最后一个。”阿杰纠正道,收好我签完名字的白纸,他将一张崭新的一百元钱塞到我手里说:“在学校吃点好的,补充营养。”

我很想拒绝,其实我每个月的生活费除去日常开销绰绰有余,但我眼神落在他藏满污垢的指甲缝里,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
“没钱花了,告诉叔一声,回去吧。”他轻轻推我一下。

我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,他仍然站在国旗台下,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在他面庞上蒙了一层灰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清他挥舞着手臂向我道别。

3

到了2012年,村里开始闹腾起来,有人发现那些开矿的老板在山顶钻洞,瓷土不运了,反而在凌晨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往外运些什么。最后一查才知道,他们竟然在山上勘测到了大量的稀土矿。

这下村民们不干了,几千元一吨的瓷土和几十万一吨的稀土,价格可是云泥之别;从前走一趟车收数十元的租金,现在可不是数十元能够打发的了。

村民这边还没商量出个结果,开矿的老板倒先乱成了一锅粥,因为稀土矿的巨大利润吸引了县城恶名远扬的几伙黑恶势力觊觎,消息一出,老板们纷纷被各种手段驱逐出局,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。

很快,黑恶势力的团伙头子罗七就开始和村民谈判,要重新签订租山协议。

我听村里老人说,罗七原本是个小偷小摸,开地下赌场发了家,如今拥有县城唯一一家星级酒店,以及一处正在开发的楼盘,这些都只是账面上的资产。

几千元一吨的瓷土和几十万一吨的稀土,价格可是云泥之别几千元一吨的瓷土和几十万一吨的稀土,价格可是云泥之别

原本这事和阿杰也没多少关系,在村里,他分到的山头出泥少,成色差,以往挖瓷土,基本是一挖一个亏,但自从发现稀土矿后,阿杰的山头便因为稀土含量丰富,从无人问津变得炙手可热起来。

谈判会定在19日清晨,地点定在村委办公楼。由村长,也就是我表姑丈主持会议。

我挤在人群里旁观,看见阿杰一直默不作声,潇洒也没有说话。最后商议结果出来,每车次的租金提高到两千元。协议到了每个人的手上,他们几乎都没有犹豫就签下了名,潇洒犹豫了一会儿,也忐忑地签下了名字。

协议递到阿杰面前的时候,阿杰看也不看,毋容置疑地说:“我信不过你们,我不签。”

罗七不过三十多岁,看上去颇有城府,他问阿杰:“怎样才信得过?”

阿杰说:“先拿十万定金给我,我就签。”

罗七想了一会儿,应承下来,可问到阿杰银行卡号的时候,阿杰摇摇头说没有。罗七依旧面不改色,打了一个电话,让手下从县城拿现金上来。

半小时不到,罗七让手下将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放在阿杰面前,说:“数数。”

阿杰露出得逞的微笑,翘起二郎腿说:“我改主意了,我要一百万。”

罗七变了脸色,咬牙切齿说:“一百万足够你死五回了,年青人。”

表姑丈敲了敲烟杆,不满道:“咱们村里人要是少了一根毛,你罗七以后都别想从这些山上运走一颗石子。”轻咳两声,表姑丈又对阿杰说:“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,咱和谁置气,别跟钱过不去,何况罗七又不是那一伙人。”

阿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我不管,反正我的山,谁他妈都别想动!”说完后不理会村民七嘴八舌的劝阻,自顾离开了,经过我时还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。

过后罗七也走了,我听到他骂了一句:“贪心不足的死绝仔!”

4

阿杰当初让我签的是一封联名举报揭发信,举报山上无证非法乱开采的现象,揭发当地执法机关纵容包庇。

后来听表姑丈说起,才知道阿杰的外公外婆死于一次堰塞湖决口,二老一同被埋在泥石流里。等阿杰从县城回来,二老的尸体已经被挖出来摆在了一旁。

阿杰的母亲二十五年前外出劳工,不知从哪儿怀上了他,回家乡生下以后哺乳了几个月,便丢下他悄悄离开了,从此渺无音讯。阿杰的外公外婆在田间劳作了一辈子,省吃俭用着硬是将阿杰抚养成人。

阿杰也曾吸食K粉、四处打架惹事,进过几次局子,案底也有厚厚一叠。

外公外婆出事后,他去派出所报警,警察非但没有受理,反而将他拘留了二十四小时,尿检了两遍才放出来,于是他知道了派出所管不了这事。

后来他决定去上访,信访办的职员倒是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,可一直拖着没有下文。

于是阿杰没辙,拿着几万元赔偿款在租屋废墟重建了两间平房,阿杰对我说过:“建这两间房子,只是担心鬼节的时候外公外婆没处住,得给他们找个地儿。”

谈判那事过去两天后,阿杰来跟我道别,他说自己要去市里一趟,县里不管,市里总不能不管,大不了闹上省里。

我问:“要是省里也不管呢?”

他迟疑了一会儿,说:“操,没那么黑吧。”

阿杰没有想到,虽然自己没签那份租山协议,但他前脚去市区,罗七后脚就让人把挖掘机开进了他的山头,趁他不在村镇的这段时间,至少走了一百车次。

我听表姑丈说,那天阿杰冲到负责人面前大呼小叫,指着开采现场的工人说:“我不管,马上给我停了!”

见负责人不理他,阿杰一时气急,弯腰拾起一块石头拦住负责人,作势要砸向负责人的脑袋, “操你妈停不停?”

负责人嘿嘿笑了一声,伸出头用手指了指自己,挑衅道:“你砸啊。”

然后阿杰就砸了。鲜血一瞬间便流了负责人满面,负责人捂着头摔在地上,惊恐地叫唤:“刁民!刁民!快他妈报警!”

“报警?你还敢报警?你自个儿做的亏心事不知道?”阿杰冲上去攥住负责人的领子,可很快便被赶过来的工人制伏了,肋骨处还实实在在挨了几脚,不知道是哪个兔崽子下的黑手。

警察闻讯而来,带队的民警看到阿杰后,直接对着他屁股来了一脚。